【武义茶文化历史故事①】1177年，吕祖谦托叶适送给陈亮“凤团一斤”

编者按：千年茶香，文脉绵长。武义产茶历史可追溯至汉唐。宋代“蒋富山茶”名动四方，吕祖谦在明招山讲学留下“风檐袅茶烟”佳句，宋代斗茶与当代抹茶同源于“末茶”脉络；明清贡茶、民国茶市，无数茶人传奇与产业变迁深藏岁月。为挖掘整理武义茶历史文化，汇聚民间智慧，县文联、县融媒体中心、县茶文化研究会联合开展“武义茶文化历史故事”有奖征文。

在武义，抹茶如同一股劲风，在武川大地刮起一抹“绿色生机”。茶园连绵，碾茶飘香，现代抹茶产业在这里扎下了根。端起一碗碧绿的抹茶，忍不住想追问：南宋时吕祖谦托叶适送给陈亮的贡茶“凤团”，是否就是今天的抹茶呢？这个问题看似简单，答案却像茶汤上的沫饽，一碰就散，得慢慢撇。

《东莱吕太史外集》卷五《与陈同父》三：“某馆中碌碌粗遣……居厚往见必已前到。今正则（叶适）又赴约握手剧谈，亦是快事。一官所缚，不能追逐上下，其间殊歉然也。清馥香一贴，‘凤团’一斤，漫为山中之信，其它正则自能详道。”

吕祖谦像

据记载，南宋淳熙四年（1177）八月，41岁的吕祖谦托叶适带书信、茶与陈亮，且以荀子语录勉陈亮要收敛脾气。这一年的吕祖谦奉旨修完《徽宗实录》有功，减了一年磨勘，寄禄官阶转为承议郎，差遣试秘书省秘书郎兼国史院编修官，还轮到向孝宗皇帝奏对建议，算仕途上高光一刻。

《陈亮集》卷十九《与吕伯恭·又书》：“比家奴回，得所答教。正则来，又承专书，副以香茶之，甚珍。……人生岂必其为秀才，亮平生本不种得秀才缘。”从陈亮回信看，这一斤凤团“甚珍”，也就是贵重。

“凤团”是啥东西？一查不得了，它是宋代贡茶金字塔的塔尖，产自建安北苑，即现在的福建建瓯。鲜叶蒸青后，经榨、研、压模、烘焙，压成饼状，饼面印着凤纹，专供皇室。欧阳修在《归田录》里写得直白：“茶之品莫贵于龙凤。”凤团二十饼才重一斤，值黄金二两，老爷子还补了一刀——“金可有而茶不可得”。宋仁宗南郊祭天，两府大臣四个人分一饼，稀缺度可见一斑。吕祖谦在陈亮落魄时送去“凤团”一斤，可见他对陈亮这个奇才的怜爱，反过来可见豪言“开拓万古之心胸”的陈亮，在当世大儒吕祖谦心目中的地位。

那1177年，叶适和陈亮各自在什么处境里呢？

叶适像

陈亮像

这年叶适28岁，正“受业太学”，也就是还没考中进士，在临安太学里冲刺科举，前途像雾里的山。吕祖谦是1178年南宋三年一次科举大考的考官，当时已是公认的学界领袖。能替吕祖谦跑腿，对当时的叶适来说是荣耀，还可顺便回一趟温州老家。

陈亮那年过的不痛快。他进太学本就不是当乖学生的，史载他“后入太学议不合弃去”，就是对考官评判不满，愤而离开太学这个最高学府。一个觉得自己有“驱驰四方之志”的人，被按在程文格式里打分，这种羞辱在陈亮看起来比落榜更难受。吕祖谦太了解他，所以在信里写了《荀子》的话，又补上自己的意思：“畎浍之水，涓涓安流，初何足言，唯三峡九河，抑怒涛而为伏槽循岸，乃可贵可重耳。”小水沟流得安稳没什么可说，把三峡九河的怒涛按进河槽，让它顺着堤岸走，那才叫本事！

凤团茶饼

那一斤“凤团”，就在这种氛围里送到了陈亮手上。茶是好茶，但此刻它已经不是贡品了。贡品是给皇帝的，凤团进了文人书房，就变成了另一种东西：一种确认。确认你还在这个圈子里，确认有人记得你，确认你的怒涛值得被人劝一句“伏槽循岸”。

有意思的是，“凤团”本身正在走向黄昏。南宋凤团茶虽一度恢复进贡，但数量大减，工艺品质也不如前，北苑贡茶逐渐萧条。可“末茶”的基因没有断。凤团饮用前要碾成粉、过罗、点注击拂，这套动作南渡之后在浙江径山寺被完整保存和精研。日本僧人把径山的茶种、制法和点茶仪轨带回本国，后来长成了今天的抹茶道。

所以凤团和现代抹茶什么关系？同源，但分岔了。

凤团是紧压饼茶，榨去茶汁追求“色泽洁白”；现代抹茶是散状茶粉，靠遮阴养出鲜绿，不压饼直接研磨。一个往繁复里走，一个向纯粹里行。算是血脉相连，长相已经不太认得了。

榨茶

那浙江在南宋有没有自己的“凤团级”产业？答案是肯定的：有，但路子不一样。

福建建安垄断了研膏团饼的贡茶顶端，浙江的主力其实是散茶。欧阳修说过一句关键话：“草茶盛于两浙，两浙之品，日注为第一。”日注茶就是绍兴那边的散茶，走的是另一条赛道。但这不代表浙江缺席了末茶的技术脉络。径山寺的茶蒸青碾末、点茶成沫，走的正是末茶的路子，只是没有往“压饼印凤纹”那个方向卷。浙江的贡献不在贡茶的奢华度上，而在饮茶方法的纯粹性和传播力上。后来日本抹茶认的祖庭是径山，不是北苑。

历史有时候就是这样：最贵的那个未必活得最久，活得最久的是最容易被带走的那一个。

回到武义那片连绵的抹茶园。今天的抹茶产业在这里刮起劲风，和南宋径山寺那一碗末茶，隔了八百年却遥相呼应。

而1177年那一斤“凤团”，陈亮收到后大概会碾一碗，喝的时候想起吕祖谦信里那句“抑怒涛而为伏槽循岸”。他未必听得进去，这个旷世奇人一辈子都在当怒涛，后来伏阙上书、被人罗织下狱，差点把命搭进去。但那一碗茶汤里，有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懂得，和一个时代对另一个时代的托付。

一斤凤团，二十饼，分着喝，能喝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