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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井茶的战争

作者

赵小初

来源:

茶博览

2018年05月31日 16:03: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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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茶,自问世至今,无辜地牵扯出数次战争。大到国与国,小到人与人。从茶叶归属、利益让渡、国际贸易,一场一场硝烟弥漫、轰轰烈烈。现代的茶战争暗潮涌动、无声无息,从交易的战争蔓延到时间的战争……

  茶的世界,战争从未停止。

  话题从公元835年(唐文宗大和九年)开始,时任宰相王涯,提出了茶叶专卖制度(榷茶),设置了榷茶史,征购民间茶园,规定茶叶贸易全部由国有单位统一安排专卖。

  到了宋朝,茶叶的种植面积比前朝扩了两倍之多。但因经年与女贞、契丹、西夏烽火不断,战马短缺、财政困难,于是前人提出的茶叶专卖制度在此时得到了大力推广。凡种茶者皆一一登记,所产茶叶全部由政府统一收购。政府给茶农的收购款是预先支付的,茶农要为此付20%的利息。另外收购时每100斤茶还要扣除25%的耗茶(茶叶会缩水)之后,再由政府卖给茶商。严禁私卖,有敢私藏私卖者送官、充军甚至处斩。严苛的专卖制度给国家财政带来了利好,高宗末年国家财政收入为5940余万贯,茶利占6.4%;孝宗时为6530余万贯,茶利占12%。

  高额茶税下,茶农茶贩不能私卖,又被当时的政府层层盘剥,当时有一个茶贩叫王小波,和他的妻弟李顺在贩茶失败后在青城县(今四川都江堰西)发动起义,口呼“我土锅村民也!(土锅即为制茶的用具)”并提出了“均贫富”的主张,从者万余,占青城、彭山。起义历时两年,虽然最后以失败告终,但是博买务(当时的茶专卖国企单位)被取消了。

  这也是历史上第一次因茶而爆发的农民起义。

  王小波和李顺不知道茶叶在后来的漫长历史中又牵扯出了数次更大的战争,硝烟弥漫,死伤无数。他们也不知道在经过了漫长的历史后,会出现互联网、新零售,茶叶的销售从线下蔓延到线上,到处是自由贸易的气息。他们更不知道在自由贸易的世界里,茶叶战争一直在持续。

  这一次的战争的起因是时间,因为春茶贵早。

  从什么时候起,春茶贵早呢?

  唐代卢仝《走笔谢明谏议寄新茶》里写道:“天子未尝阳羡茶,百草不敢先开花。”《苕溪渔隐丛话》也有说,唐茶惟湖州紫笋入贡,每岁以清明日贡到,先荐宗庙,然后分赐近臣。想当年的交通运输情况可不比如今顺丰航空件,即便八百里加急也可见湖州当初的紫笋采摘时间是在清明前有那么些日子的。也鉴于唐朝就开始了清明宴茶祭的习俗,民间也大抵是因此开始追求明前茶了。

  演绎到宋代更甚,鼎鼎大名的赵佶写了有名的《大观茶论》,以九五之尊写了句“茶工作于惊蛰,尤以得天时为急”。时任福建路转运使的郑可简迎合帝意还开创了“银线水芽”,“将已拣熟芽再剔去,只取其一心缕,用珍器贮清泉渍之,光明莹洁,若银线然。”

  此举让“银线水芽”成为了茶叶原料之细嫩度不可逾越的巅峰。

  当然那时候还没有炒制的绿茶,皇帝喝到的也是蒸熟榨汁后剩下的渣渣泡的水。到了南宋,爱茶的人们发现渣渣泡的水没有榨汁之前的好喝这是后话了。春茶早贵这事就由权贵引导,民间跟风一股脑发展开来。

  延续至今,在绿茶的世界里,春茶早贵的势头大有赶超唐宋的趋势。

  在浙江杭州,拥有着一千多年历史的龙井群体种,在钱塘水系和西湖水系优越的山水环境下名动天下,成为茶界的大V。粉丝中不乏苏东坡、虞伯生等文人墨客,连乾隆爷也是资粉一枚,点赞无数。这不是让人上赶着送去么,不过这位说“君不可一日无茶”的皇帝老儿说:太早就太嫩了没滋味啊,太晚就太老了不鲜爽,最好的就是清明前后几天的那是刚刚好。吃货最懂吃货的心,这就是那句老茶客都懂的:“火前嫩、火后老,惟有骑火品最好。”

  所以在这一千多年的早期,龙井群体种以种子的方式世世代代地繁衍,吸自然之灵气,融天地之精华。

  到了春茶贵早的潮流下,科学家掌握了人为地改变树种,使之提前发芽的技术,他们将群体种中最早发芽的那么几枝挑选出来,经过无数次的扦插、杂交、扦插、杂交,于是诞生了龙井43,相对龙井群体种,它显著的优点是“早生”,发芽比群体种提前了7-10天,长相秀美、发芽率高、口感香气接近群体种而深受茶农喜欢,因为这7-10天就是一天一价的早茶市。

  许许多多的茶农挖掉群体种改种龙井43,哪怕改种后的茶苗要3年之后才有收获,也因此可见“早生”对于茶叶价格的优势所在。于是名动天下的龙井一改往日的清明时节,而在3月下旬就提前上市。

  春茶早贵,春茶贵早。

  一直到2013年,一场大旱,一片呜呼。西湖街道2500亩龙井茶园受旱,1000亩损失惨重,他们有个共同的名字——龙井43。这时候人们开始关注,优秀的龙井43和龙井群体种的本质区别:龙井群体种是种子繁衍,直根系,主根发达,深入土壤,吸取更多的养分和水分;而龙井43是无性繁殖,须根系,须根横向分布,不能深入土壤。随之带来的是不同根系产的茶,群体种因为深入土壤,而且生长周期更长(晚采7-10天),所吸收的养分,接受的光照均高出龙井43,导致香气的馥郁度、滋味的厚度都要超过龙井43。

  龙井43虽然接近于群体种并有“早生”的优势,却失去了一千多年同土壤、气候、水系的磨合交融。

  奈何他早,奈何市场要,于是挖了群体种改种龙井43。在越来越多的群体种被砍伐,被换上早生的龙井43之后,西湖区农业局不得不下发关于龙井群体种种质资源保护的呼吁,2015年后更是每年一发,因为龙井群体种种质资源才是西湖龙井茶品质的关键种质基础。

  同样树种的茶滋味香气也会不一样,是因为他们生长的土壤、环境、温湿度的不同(比如贵州的龙井43就比杭州的龙井43苦涩度高)。如果说龙井茶,目前市场上品种有群体种、龙井43,还有大佛白龙井、浙农117、浙农139、迎霜用龙井工艺制成的龙井茶……但是能代表杭州的,便只有一种,那就是龙井群体种,因为只有它一千多年和杭州这片土壤交融共生,种子繁衍世代传承。

  虽然政府大力呼吁保护,还是有茶农挖去群体种改种龙井43,这是一场龙井茶树种的战争,战争还在持续,我们渐渐失去的是一方水土千年培育、世代传承的龙井茶内在种质,

  我们都是这场战争的推手,最悲哀的却是没有一位是赢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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